2026年5月8日
中国国家灌排委员会公布
长泰龙津古陂灌溉工程
入选
2026年度世界灌溉工程遗产
中国候选工程名单

若无水,何以生?若水狂,何以安?问水之道,在顺其性而导其流。于是治水者,得生息之基。

龙津古陂滋养出一方沃野
长泰,虽为“蕞尔小县”,却因一脉活水撑起了筋骨。这道水,从宋代流来,一淌八百年,浇出了这片土地的丰饶底气。
“障堰而蓄水者,曰陂。”在长泰,这样的古陂曾有130余处,统称“龙津古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粮食生产根本在耕地,命脉在水利。”八百年龙津古陂,正是这一“命脉”在闽南大地上的生动注脚。
顺势而为
巧解“看天田”之困

长泰的地势,北高南低、西高东低,龙津溪自北向南蜿蜒穿境。这种地形,对于古人来说,既是天赐之利,亦是不易之局。

陈耆公足迹踏遍彰信、旌孝、石铭等地,亲自参与地形地势勘察
龙津古陂的修建,极大地促进了长泰农业生产的发展。
在此之前,长泰虽然水系发达,但“春夏多雨易涝,秋冬少雨易旱”。《长泰县志》记载,宋宁宗庆元年间,“长泰县匪患频发,旱涝迭至,天灾人祸,民不聊生。”
至宋嘉定年间,长泰雨旸不时,尤以彰信、人和两里为甚。这两里地处群山环抱的盆地之中,水利年久失修,大片田园沦为“看天田”,百姓生计难以为继。
面对如此困境,时人并未止于坐盼天霖,而是因势利导,寻出一条巧借自然、化害为利的路来。

陈耆公带头慨然捐献良田240余亩,资助十五户陂修建
南宋时,乡绅颜甫、陈耆挺身而出,率领民众兴修水利。颜甫于大帽寨山麓主持修筑颜府陂(又称颜甫陂),陈耆则慨然捐田,聘请水利名师,在奎山之麓兴修十五户陂(又称双圳陂)。

颜甫于大帽寨山麓主持修筑颜府陂

颜甫于大帽寨山麓主持修筑颜府陂
“水往低处流,这是自然规律。但怎么让水按照人的意愿流进田间地头,流得均匀、流得持久,这就考验智慧了。”长泰区水利局副局长叶文惠介绍道。
古人的智慧,首先体现在科学选址上。两处陂坝均选在龙津溪中游河道宽阔、水流相对平缓的地方,这就好比在一条奔腾的河流上,找到了最适合“拦截”的那一段。
选址既定,接下来的工程便是如何让水流得通、蓄得住。龙津古陂在始建时,开沟凿渠,依地势设置调控水流的水闸和蓄纳余水的陂塘。清乾隆《长泰县志》载:“随处设堰立闸,以时开闭,旱潦有所备泄……”这种“蓄泄兼顾”的设计理念,即使在今天看来,依然科学合理。
有了蓄泄的“骨架”,还需要精准的“动力”来驱动水流。古人虽然没有现代测量仪器,但他们通过长期观察和实践,精准地把握了地形的起伏。根据现代工程测绘,颜府陂和十五户陂的渠首与泄洪口高差分别为15.68米和18.78米。这个高差,保证了溪水能够沿渠道形成自流灌溉,覆盖尽可能广的区域。
如今,颜府陂灌区1.5万亩,覆盖岩溪镇的珪前村、珪后村等7个村及五四农场;十五户陂灌区1.27万亩,灌溉陈巷镇的西湖村、古农村、雪美村等7个村。两处古陂,一左一右,像两只张开的臂膀,将龙津溪两岸的沃野揽入怀中。
立约而治
水润沃野文脉绵长

工程建成了,如何让它长久运行?这是比建设更难的问题。
答案藏在“管理”两个字里。
早在宋代,长泰就建立了“陂长制”,负责陂渠的巡视、清淤、用水调度及工程维修,确保系统长期高效运行。清乾隆《长泰县志》载“岁选有才干者,充为陂长修筑”,便是最好的佐证。这与今天的河湖长制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加之公平的水量分配制度,因此,尽管灌溉面积大、沟渠多,长泰历史上却鲜有大规模用水纠纷的记载。

《颜甫陂碑记》记载了颜甫造陂的始末

甘寨村皇龙宫及其塘记
如今,在古陂沿线还保存着《清理双圳陂碑记》《塘记》等众多碑刻,石头虽不能言,字却替先人说尽了八百年的公道。不论是颜府陂“设陂长以董成之”,还是十五户陂“岁立陂长纠工而修筑之”,这些碑刻都成了管理制度的见证,也彰显了古人“以碑为证、立约遵行”的契约精神。
这种因时制宜、精细管护的传统,即便到了现代,依然在传承中焕发着温度。20世纪70年代,随着人口和耕地面积的不断增长,如何公平公正地分配用水,成为一个棘手的问题。
陈巷镇古农村村民戴金发的父亲戴大河曾是十五户陂的管理员之一。戴金发回忆道,父辈们沿用祖辈“按田亩之多寡计日分灌”的老规矩,即根据各家田亩数量,精确核算并分配灌溉时长。然而,制度在执行中遇到了新情况:一些家庭缺乏年轻劳动力,留守的老人取水、灌溉动作迟缓,若严格卡着既定的时间,老人们往往无法完成农田灌溉。
“后来大家一合计,地要种,人更要顾。”戴金发说,管理员们商定,给老人们多让出一些取水时间,让老人家能把田浇透、把秧插完。你帮我衬,不计多寡,谁家老人下田,左右邻舍都默契地多等上一刻半刻,从不为那超出的工夫计较。这条不成文的“新规”,让古老的陂长制度延续着以人为本的智慧。
有了水,庄稼就有了底气。
从唐宋时期起,长泰盛产的水果就多达34种。芦柑、砂仁等,还被列为朝廷贡品。粮食作物更是“放肆生长”,历史上,长泰建有东仓、北仓、礼字仓、农字仓等70多座粮仓,灌区成为旱涝保收、稳产高产的产粮区。上世纪60年代,长泰曾调运粮食100多万斤,支援厦门、福州两市的缺粮区。

十五户陂滋养下的雪美洋万亩良田,奠定了文昌长泰的物质基础

颜府陂灌区内的石铭芋成片种植园
至2025年,长泰区粮食播种面积达9.39万亩、产量4.03万吨,序时完成中型灌区续建配套与节水改造3处,建成高标准农田超4万亩、改造提升1.4万亩,建水稻高质高效示范片3个、30亩以上基地40个,可谓是名副其实的“闽南宝地”。
仓廪实而知礼义,水脉通而文运兴。古陂建成后,长泰境内黉宇棋布,人文丕振,英贤不绝,科举更是达到了一个小高峰。自宋以降,长泰涌现状元1人、进士76人、举人近300人。先后有“一榜三进士”“戴氏一门九进士”等科举佳话。
水润沃野,野养斯民,民读诗书,书传百代。代代相传的管护与温情,让龙津古陂的汩汩清流,不仅浇灌了万顷良田,更滋养了一方水土的民风与文脉。
古水长流
龙津古陂向新而生

八百年水流不息,八百年守护不止。
在修缮技术上,龙津古陂不断演进。明代,颜府陂因急流冲决拦水坝,改以竹笼石坝工艺截流,用大量糯米石灰浆黏结塞缝,增强坝体的抗冲性;近现代修葺过程中,颜府陂沿用旧时形制,采用灰岩石条钉砌保证坝体疏水……每一代人都用自己的智慧,让古陂延续生命。

1992年,岩溪群众参与修缮颜府陂灌区渠道
走进今天的龙津古陂灌区,会发现,这里不只有古老的石坝和沟渠,还有现代化的管理和保护。
在岩溪镇颜府陂管理站,站长洪景新正在查看水位监测数据。他告诉记者,现在古陂的维护,既有传统经验的延续,也有现代技术的加持。“我们定期组织渠道清淤,这跟几百年前的做法一样。但我们现在用上了水位监测系统,可以更精准地调度水量。”
龙津古陂的保护与价值传承,一直受到高度重视。近年来,长泰区加大对龙津古陂的资金投入与保护传承力度。
2025年,长泰以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工作为契机,结合水利部重要水利遗产调查评价工作,对拦水坝、沟渠、蓄水池、水闸等设施和祠堂、碑记等本体文物及其附属文物进行全面调查和保护。其中,颜府陂渠首拦河坝已纳入漳州市长泰区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新发现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名录。

长泰区龙津溪颜府陂灌区滚水坝

十五户陂渠首
在此基础上,长泰规划建设水利文化公园。项目以约1800平方米的龙津古陂水利文化纪念公园为核心,配套建设陈公祠、陈耆公事迹浮雕及相关附属设施,实现水利文化遗产的整体展示与活化利用。
“从古至今,古陂源源不断地影响着这片土地,它不仅浇灌了万亩良田,滋养了世代百姓,也塑造了长泰人因水而生的智慧与韧劲。”长泰区水利局局长詹水松说,“这不仅是对其历史与科学价值的认可,更是我们可持续水利管理典范和活态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研究与传承的重要机遇。”
夕阳西下,龙津溪的水面泛着金光。龙津古陂的拦河坝上,水流依旧不紧不慢地越过坝顶,流向纵横交错的渠道,流向远处的田野。
古陂不老,长泰常新。

龙津溪俯瞰图

总监制 :卢和平